升降梯穿过厚重的雨云层时,耳膜鼓胀了一下。
随着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轿厢门滑开。原本充斥着硫磺味和湿气的空气被瞬间抽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。
没有灰雾。
头顶是刺眼得有些失真的“阳光”——那是数千盏高功率炼金聚光灯模拟出的日照效果。脚下是绿得发油的草坪,每一根草叶的高度似乎都经过游标卡尺的测量,精确到毫米。
沈家浮空岛。
比起下面的雾都,这里干净得像个无菌手术室,又像个刚刚渲染好的3D建模场景。
“咳……”
秦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。他不安地抓挠着脖子上的项圈,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对于习惯了在淤泥和污染中打滚的生物来说,这种过度纯净的空气就像是漂白水,灼烧着他的呼吸道。这是戒断反应,也是本能的排斥。
“忍着。”沈烛推了推眼镜,轮椅碾过平整的大理石步道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前方的花园里,数百名仆人正在修剪花枝。
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灰白色制服,连袖口的褶皱都完全一致。
“咔嚓。”
一百把剪刀同时闭合。
“咔嚓。”
一百个人同时弯腰,捡起落叶。
没有交谈,没有眼神交流,甚至没有多余的喘息声。
沈烛眯起眼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【微观演绎法 · 开启】
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。视线聚焦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仆身上。
瞳孔扩散度:固定。
眨眼频率:每45秒一次,全员同步。
颈动脉搏动:无。
胸廓起伏:由皮下气泵模拟,无实际气体交换。
假的。全是假的。
这哪里是仆人,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量产人偶。沈长渊不仅想要统治雾都,他想要的是一个没有任何“噪音”的完美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,混乱是病毒,自由意志是癌细胞。
“你看,连那条狗都不叫唤。”
一个轻浮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。
主楼的汉白玉台阶上,沈文彬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走了下来。他穿着一身骚包的白色西装,胸口别的红玫瑰比血还艳。手里拎着一条带倒刺的马鞭,一边走一边在掌心敲打。
“哟,这不是我的废物堂哥吗?”沈文彬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沈烛,眼神里全是小人得志的狂喜,“怎么,下面没饭吃了?跑来家里讨食?”
他走到秦野面前,用鞭稍挑起秦野的下巴,啧啧两声:“这狗链子不错。就是狗脏了点。这就是你在外面养的野种?看起来……”
“啪!”
沈文彬话没说完,反手就是一鞭子抽在秦野脸上。
倒刺刮过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
秦野没动。
但他瞳孔里的黑色瞬间扩散,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。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,让沈文彬身后的几个雇佣兵本能地退了一步,拉开了枪栓。
“滴——!”
项圈发出尖锐的蜂鸣警告。
沈烛把手搭在了秦野紧握成拳的手背上。
“别脏了手。”沈烛的声音很淡,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着眼镜上的水雾,“有人在看戏呢。别让观众失望。”
秦野僵硬地松开了拳头,喉咙里滚过一声不甘的呜咽,硬生生把要把眼前这个蠢货撕碎的冲动咽了回去。
沈文彬见状更是嚣张,以为秦野是被项圈锁住了不敢动。
“看什么看?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?”沈文彬举起鞭子,就要再抽第二下。
“太吵了。”
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,仿佛是从云端飘落的雪花,轻轻落在众人耳边。
二楼的阳台栏杆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或者说,一个影子。
金发,碧眼,身材比例完美得像是教科书上的解剖图。他穿着一身毫无褶皱的白色作战服,双手自然下垂。
尉迟。代号“零号”。
沈文彬愣了一下,刚想抬头看是谁在说话。
“唰——”
那是空气被极速切开的音爆声。
没有任何残影。上一秒还在二楼的人,下一秒已经站在了沈文彬身后。
没有废话,没有前摇。
尉迟伸出左手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摘一朵花。
“咔嚓。”
沈文彬的脑袋就这样以一个诡异的一百八十度旋转到了背后。他脸上那嚣张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,就那样凝固在了脖子上。
尸体软倒。
但在尸体落地之前,尉迟伸出脚尖,轻轻一勾。
噗通。
沈文彬的尸体并非杂乱地倒下,而是被调整了角度,笔直地躺在地砖的缝隙中间,两只手交叠在胸前,整齐得像是在棺材里躺好了一样。
强迫症。极致的秩序感。
尉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只根本没有沾上一滴血的手指。
自始至终,他的心跳没有快哪怕一拍。杀一个人,对他来说和踩死一只蚂蚁、擦掉一块灰尘没有任何区别。
全场死寂。
那些雇佣兵吓得连枪都拿不稳,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。
尉迟擦完手,将手帕叠成完美的正方形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转过身,那双没有任何高光的碧眼看向沈烛。
“家主在等您。”
他说完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,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沈烛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死得整整齐齐的沈文彬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就是沈长渊的待客之道。
用旁支的血来洗地毯,顺便展示一下新玩具的性能。
“走吧,九号。”
沈烛拍了拍秦野僵硬的手臂,“去吃大餐。”
轮椅碾过地砖,特意避开了沈文彬的尸体——不是怕压坏,是嫌脏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,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七股令人作呕的气息,正透过那扇紧闭的宴会厅大门,贪婪地注视着这对送上门的猎物。
那是七宗罪的源头。
真正的地狱,在门后。
